车,颠簸着穿行在山路上,成片成片的绿在眼前晃悠着,绿得让人觉得眩晕。同伴百无聊赖地讲起了希区柯克的悬念片:患有严重精神分佳节又重阳裂的儿子杀死了母亲并将它做成干尸;一群无聊之极的年轻人在各自的骗东篱把酒黄昏后局中发泄着畸形的人格;挥霍掉的是生命,残留的是骗东篱把酒黄昏后局的始作俑者寒冽冽的唇齿间阴森的笑意。大师不愧为大师,悬念出人意料而又顺理成章。相比之下,掩盖在成片的香蕉林中那一汪碧水边的土楼倒成了悬念的点缀,轻巧、墩厚、自然……
  土楼其实没啥,就是一座土坝筑的巢,把它整成环形,大概是为了留住几个世纪的阴魂,用以荫蔽后世的子孙。土楼光线并不明朗,很容易让人想起《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的那座大宅院。站在中堂的议事厅中仔细谛听,你没准能感受到几个世纪前楼主的子孙们的吆喝、呼喊,媳妇姑婆们蹲在楼边用力地刷着马桶,东边那家男人奄奄一息地快不行了--怕是得了伤寒,西边这屋里的小媳妇却正在痛苦地抗争。只听得"哇--"的一声脆响,楼主的第七代孙降临到了世上,男人的手往空中一抓,抓了个空,终于挺直了,一动不动,死了。生命的来与去,就在这一伸一缩间淋漓尽致地徜徉着,但却始终脱逃不了这九宫八卦七十二象的土楼所圈成的一个巢,第七代孙是这样,第十七代,第二十七代……都是这样,谁也别想逃掉。可现在,这楼的呼吸停滞了,土楼人家不知从何时开始迁出了圆楼住进了离圆楼不远的方楼,那儿宽敞,亮堂,土楼开始屏住呼吸,用惊恐的目光凝视着迁出的人家,它想喊可喊不出来,几个世纪的风雨早就蚀掉了它的声带,它想抓,可什么也抓不住,这些家伙太小了,他们是记不起多少代的曾子曾孙了罢。小得轻而易举地就可以从指缝中溜掉。不过还好,还有姥姥没有走,还有叔公叔母没有走,还有那个拖着鼻涕虫的娃儿喜欢趴在井台边上,看黑黝黝的井底到底有没有个水晶宫。没有走,可姥爷姥姥幺老会死。娃儿会长大,长大了就会走,年轻人是不住在这的。那时,土楼真的就会觉得孤独了,飘雪的日子不再有炊烟从土楼的墙洞上袅袅升起,飘散,土楼一定会冷。
  远远地,唢呐声又响起来了,爆竹声也响起来了,土楼精神一振,他知道,那是另一座楼的姑娘要嫁过来了,客家姑娘亭亭袅袅,像门前那条清溪边上的睡莲,总是静静地笑,不说话,踏着亲娘给衲的千层底绣花滚边鞋,步子轻盈,一握细腰在中边灶台一晃一晃的,晃得堂屋里的汉子心痒痒的。可是这一回,土楼觉得总有那么点不对劲,大红的袍子下藏着的不是那熟悉的绣花滚边鞋,而是一双冷冰冰,硬梆梆的尘头尖角的皮鞋。那鞋跟每走一步,都让土楼觉得很不舒服,一下一下的生痛。围着进来的居然是一批叽里咕噜地说话的日本人。土楼明白了,姑娘是方楼里的媳妇,小伙子也不是土楼里的汉子,他们是在表演给游人看,逢场作戏罢了。
  散了,散了,一切都散了,吹唢呐的师傅拍拍兜里的红包走了,刚进门的媳妇掀开盖头,坐上了小伙子的摩托走了,日本人走了,都走了……一切都重新静了下来,叔公牵着孙儿的手颤颤悠悠地从里屋走到大堂,一步一步迈进中堂,下了门厅,走到门口,怅怅地望了一阵,把着孙儿坐下了,就坐在门坎上,嘴里念叨着:狗儿,你哥快要下学了,快回来咯……
  一只黑狗从屋弄里冲出来,神经质地冲着远去的人群疯喊了一遍,大概也觉得无聊了罢,一扭头懒懒地倦在叔公脚边,不一会,合上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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