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我们必须要有一次真正的邂逅,才能知道什么是惊喜,什么是悲伤。就像一棵树,它必须凿下一道斧头的印痕,才会变得结实、高大,才能散发出内部的气味,那种让人难过的芬芳。
桥通常是邂逅的最佳的地点,西湖的断桥、麦迪逊郡的廊桥,还有伦敦的滑铁卢桥------桥把两个彼岸世界的沟通,压缩成了狭窄的通道,桥上的道路,就成了一扇更为狭窄的小门。这儿常常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头碰头的时候,脸对脸的时候,都是麻木和茫然,目光从对方的肩头滑过去,滑向茫然的深处了,即便有多少的邂逅,也在没有开始的时候就滑走了。真正的邂逅发生在傍晚,或者是雨天,两个世界都平静了,两个人的心情却无端地不安宁了。一般来说,桥上有风,或许还有一点儿雾,他们在桥上走着,或许一个在赶着回家,一个在懒懒地信步,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撞了一下,要在平时,撞了也撞了,现在却在相互大量;也可能已经擦肩而过,却不期然地相互回了回头------这就是一个邂逅的开始吧,有一些模式化,有一些俗套,但是邂逅的故事能够这样被代代讲述,不正是它们吻合了我们对邂逅的愿望吗?
邂逅的故事如果接着讲下去,几乎都是分离。或者可以换一种说法,邂逅最好只有第一次。一个朋友曾经告诉我,很多年前他身边有一个伙伴,天天跟着他,就像一只铃铛吊着一只蠢驴。铃铛其实是个女孩,但他把她当作男孩,以为她留着短发,动作敏捷,说话干脆。他不把她当女孩,只当是伙伴,哥们、好弟兄。后来她去了老远的地方,他拍拍她的头,说,去吧。然后十年没有见面,忽然有一天手机响了,她说我路过这里,想看看你。他吃了一惊,问你如何晓得我的号码?她说,偶然,偶然。她约他去的地点,是一家酒店的门口。那儿当然没有断桥,没有任何的桥,只有一条弧形的坡道,车子无声地滑过来,有滑走了。他在门口站了半天,也没见到伙伴的人影。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她走出来把他叫住了。她说,我一直在里边看你。他笑起来,看什么?她说,看你变没变。然后,他们喝了一会儿茶。一会儿的时间,哪说得清十年的事情,她说,我可以抽一根烟吗?他嘿嘿地笑,有什么不可以?她抽着烟,他看见她虚着眼睛看自己。很快地,她就去机场了。上出租车的时候,他想拍拍她的头,举起来却没有拍下去,他的头发留长了,还染了一绺金黄。他愣了愣,说,你去吧。车子一溜烟就开远了。
邂逅的故事到此本该结束了,后来他去了一家小饭馆,饭馆安静极了,喇叭里有一个女人在沙声沙气地歌唱,唱的什么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听着听着,说不出的难过------他对我说,你说什么是邂逅?第一次是就别重逢,第二次是天各一方。我很不解,你没有说第二次啊?他说,就在那首歌曲里。
在一个经典的邂逅里,同时包括了聚和散。古人说,聚散有时。但真的是有时了,那还手什么邂逅呢?邂逅中包括了聚、散,却是无时,无故,而且无缘。贾宝玉是喜聚不喜散,散了总想方设法还是要聚。而林黛玉是喜散不喜聚,因为聚了总归还是要散。古人又说,世界上没有不散的宴席。贾宝玉是崇尚盛宴的繁华,而林黛玉却一眼看到了繁华后边的清冷。也就是说,邂逅的故事无论怎么讲述,都注定要从喜不自禁,走到低回婉转。邂逅的快乐是出其不意的,因为快,所以很快就失去;而邂逅的怅然是绵绵不绝的,因为始料不及,所以丝丝屡屡。但尽管如此,又有谁愿意拒绝一朵昙花的意外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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